有時候，我會在教孩子的過程中，突然被什麼東西戳到。
他生氣時大吼、摔東西，我本來只是想要穩住情緒說不可以這樣喔，但下一秒，心裡卻冒出一個很熟悉的畫面，好像小時候的我，也曾這樣因為被誤會、被大人吼，然後覺得全世界都不懂我。
那一刻我才意識到，我不是在糾正他，我是在面對我內心很久沒動過的某個地方。
育兒，有時候不只是陪伴孩子長大，更像是孩子用他的方式，拉著我們回頭看那些曾經受傷、曾經缺席的自己。尤其是在孩子不按牌理出牌、讓人快瘋掉的那些時刻，內心的老記憶會不請自來：那個總是努力讓大家開心的我、那個不敢說「不要」的我、那個習慣壓抑情緒的我……好像又跑回來了。
所以，當孩子大哭大鬧時，我學會的不只是怎麼哄他，而是學會先問自己：「我現在的情緒，真的只是因為他，還是我被觸動了什麼？」
「不要怕，你要勇敢一點啊。」
這句話，我好像從小聽到大。從打預防針、上台報告、走進陌生教室開始，大人總是這樣說，語氣是溫暖的，出發點是關心的，可是我慢慢長大後，卻發現，我好像變得不太敢說「我其實很害怕」。
因為我以為「勇敢」就是要把害怕藏起來。是不能哭、不能退縮、不能說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」的樣子。
可是，當我成為一個媽媽之後，我的孩子第一次在半夜醒來大哭、抓著我不肯鬆手、一直說「我好怕、我好怕」的時候，我突然懂了。
原來我們不是要孩子「不要怕」，而是要讓他知道：「你可以怕，而我在這裡。」
我有一段時間，特別怕滑手機。
不是因為資訊太多，也不是因為時間不夠，而是因為那一格一格充滿完美育兒片段的限時動態，總讓我看了以後陷入深深的比較裡。
別人的孩子好像永遠笑得開心、吃得乾乾淨淨、每天有規律生活，還會早早講話、自己刷牙、乖乖上才藝課。反觀我家這隻，有時候一天三餐只吃兩口、有時候一整天只想黏著我不肯放、有時候一個小東西可以鬧個半小時。那種差距，讓我懷疑：「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？是不是我不夠努力？是不是我太隨便？」
但後來，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：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節奏，每個孩子也有自己的速度，而我和我孩子之間的步調，不需要和別人一樣。
我想起有一次去育兒聚會，現場的小朋友都好安靜，有的在畫畫、有的在自己玩小車車，只有我家孩子不斷在場地裡跑來跑去、大聲說話、東摸西摸，彷彿那是一個他專屬的冒險場。他並沒有做錯什麼，但我當下還是忍不住緊張、想拉他、叫他小聲一點，彷彿我要把他「調整」成其他孩子那個樣子，這樣我才能鬆一口氣。
當媽媽之後，我最常經歷的，不是深夜沒睡飽，也不是孩子突如其來的大哭（雖然這些真的都很耗能），而是面對外界源源不絕的評論與標準。
「還在餵母奶嗎？哺乳最好到兩歲喔。」 「這麼小就給他看平板，不太好吧？」 「你怎麼還讓他跟你睡？這樣以後不好獨立。」 「你回去上班了？不陪孩子多一點嗎？」
這些話，一開始我是每句都往心裡去。甚至有段時間我會在夜深人靜時反覆思考：「是不是我真的做得不好？我是不是不是一個『好媽媽』？」
我們都好怕不夠好。怕孩子受委屈，怕被貼標籤，怕別人覺得我們帶得不好，怕落人口舌，怕以後他長大有問題是因為我們哪裡沒顧到。
但後來我慢慢意識到，其實很多時候，這些「好媽媽」的標準根本不是出自我的內心，而是社會丟過來的、長輩傳下來的、其他媽媽之間無意競爭裡滲出的定義。我曾一邊熬夜擠奶一邊哭，一邊問自己為什麼要這麼痛苦。答案是：因為「好媽媽」不該輕易放棄母奶；因為「好媽媽」要堅持；因為「好媽媽」不怕累。
親愛的你啊，你知道嗎？自從你來到我生命裡，我看這個世界的方式，好像都變了。
以前的我總是往前衝，計畫一件事、完成一個目標，腦子裡裝滿要做的清單，眼裡總是在找路、看時鐘、追進度。可是你來了以後，世界慢了下來。那種「慢」，一開始讓我焦躁，因為我習慣了有效率的人生節奏，而你，總是在我急著出門的時候慢慢穿鞋，在我催促你吃飯的時候蹲在椅子上觀察飯粒為什麼會黏在湯匙上。
但後來我開始發現，你其實不是在「耽誤」我什麼，你是在「提醒」我。
提醒我：這個世界可以不那麼趕。
我開始跟著你蹲下來看螞蟻搬東西，看小水溝裡的葉子漂流，看雲怎麼從一隻兔子變成一座山。有時候我們就坐在陽台，一句話也不說，你專心地咬著手指，我喝著已經不熱的咖啡，然後突然你會說：「那個鳥飛好快喔。」我會回你：「真的欸，它在追風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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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家寶寶好乖喔，都不會亂跑。」
「他這麼愛哭，不乖喔，要好好教喔。」
「要乖乖聽話喔，這樣大家才會喜歡你。」
我們從小就在這樣的語言裡長大。從我們自己是孩子的時候開始，就學會把「乖」當成一種身份認可，一種安全感的保證。你乖，你就是「好孩子」；你不乖，你就「讓媽媽丟臉了」。
所以當我有了孩子，我也曾經下意識地對他說：「你這樣不乖喔。」語氣甚至是溫柔的，沒發火、沒怒吼，只是習慣了。然後我看到他皺起眉頭，眼神閃過一種說不出的委屈，我心裡突然一震。
我還記得有一個晚上，我看著熟睡中的孩子，突然心裡冒出一句話：「我好怕我做得不夠好。」
那種感覺不是一陣而過的情緒，而是一種深層的、不知道從哪裡來的、整個身體都被勒緊的焦慮。是的，我知道他現在看起來健康、開朗，也有笑有鬧，但我還是會想：「我是不是該讓他吃更多青菜？是不是該讓他少看一點影片？是不是他還沒戒尿布，是我哪裡沒做到？」
有時候這種焦慮是因為別人的話。有時候只是因為滑手機看到別人家孩子早早會背九九乘法表，或者某個部落格媽媽分享「我們三歲就開始鋼琴入門」。我理智上知道每個孩子的進度不同，但心裡還是會被拉扯，然後開始檢討自己：「是不是我太鬆？太放任？太不夠努力？」
後來我發現，這些焦慮，其實都不是來自孩子本身，而是來自我的「愛」太用力了。
我們太在意他們會不會輸在起跑點，太想確保他們將來不會受苦、被排擠、被誤解、被忽略，所以我們盡可能在現在就「預防未來的一切風險」。但問題是，人生就是會有風險啊。無論我們多努力，孩子還是會有跌倒的時候，會有難過、被拒絕的時候。我們沒辦法替他們走完所有的路，我們只能陪在一旁，讓他知道：「跌倒的時候，媽媽在這裡。」
有時候我會想，我是不是太「軟」了。
孩子鬧情緒，我會蹲下來問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；他不想吃飯，我會陪著他慢慢說故事換一口一口餵；他不肯收玩具，我會先收一半，再請他幫我完成剩下的一半。別人可能會覺得：「這樣不行吧？媽媽要有媽媽的樣子，小孩才會聽話啊。」
但我慢慢發現，我不太想當那種「讓孩子乖乖聽話」的媽媽。因為，我不想讓他「怕我」。
我想讓他「信任我」。
從他還很小的時候開始，我就發現，孩子的反應不是無理取鬧，而是一種訊號。他用哭鬧、推拒、發脾氣來表達他不會說的那些話。他其實不是故意要惹我們生氣，只是那是他當時唯一會的方式。
前陣子在電梯裡碰到鄰居媽媽，她笑著問我：「你家寶寶現在有去上什麼才藝課嗎？我們這個月開始上音樂律動了，下個月準備加畫畫課，老師說這樣可以刺激感官統整！」
我笑笑地回說：「我們目前還沒打算報。」然後她愣了一下，說：「啊～那你們比較佛系喔。」
我知道她沒有惡意，她的語氣也不是在批評，可是我當下心裡真的有一點點震了一下。是啊，我們好像真的算是「佛系」的那一派。
但這不是因為我懶得幫孩子規劃，而是因為我一直覺得，孩子的人生才剛開始，不需要那麼快就被行程塞滿。甚至連他的興趣都還沒被摸索出來，我們怎麼能確定，他現在上的才藝課是「他喜歡的」，而不是「我們希望他喜歡的」？
我當然也會羨慕別人家的小孩跳得可愛、畫得整齊，尤其當我在社群媒體上看到某某媽媽分享「今天寶寶學會彈簡單旋律了！」我也曾一度動搖過，想著是不是我讓孩子輸在了起跑點。但後來某一晚，他自己在客廳用積木拼了一個奇形怪狀的塔，還開心地說：「這是恐龍的家！」我突然又安心了下來。
生完孩子後，有一陣子我最常覺得的，不是疲倦，不是焦慮，而是孤單。
那種孤單，不是「身邊沒人」的孤單，而是「明明人很多，可是好像沒有人真的懂」的孤單。身邊的朋友有些還沒結婚，有些有孩子但生活方式又不同，爸媽關心的是孩子吃飽穿暖，先生回家後也常常只剩下半條命。我試著把我的煩悶說出口，但說沒幾句就會被打斷：「你應該多休息」、「這都是階段，過一陣子就好了」。可是那陣子，我就是好累啊，也不確定這個「階段」什麼時候才會過去，還是說，它其實不會過去，只是我們都學會閉嘴、撐過去。
我好幾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看著熟睡的孩子，問自己：「我還是原來的我嗎？」以前我有工作、有興趣、有喜歡的音樂跟電影，週末會跟朋友吃飯、聊天、看展覽，現在的我呢？我知道怎麼換尿布、怎麼聽哭聲判斷他是餓了還是不舒服，我也知道用哪個牌子的濕紙巾擦了不會紅屁股，但好像除了這些，我也慢慢忘記怎麼介紹自己。
我不是不愛當媽媽，我只是有時候會想念那個還沒成為誰的媽媽的自己。
後來我開始試著找回她，不是要逃離媽媽這個身分，而是讓自己不要被它完全吞沒。我重新聽回那些以前愛的音樂，哪怕是邊洗奶瓶邊聽；我開始在孩子睡著的空檔寫幾句心情，不為了什麼目的，就只是想寫；我甚至重新整理衣櫃，把那些只為「方便餵奶」而存在的穿搭淘汰幾件，讓自己穿起來比較像自己一點。
有時候我會覺得，我一天的時間，好像就這樣被一大堆「瑣事」填滿了。
一早起床幫孩子穿衣、煮早餐、餵飯、收玩具、折衣服、陪玩、講故事、哄睡……然後又是一輪晚餐、洗澡、再哄睡。中間也許有個空檔我滑了一下手機，或是泡了杯咖啡，結果孩子又醒了、又大叫要媽媽。那些「原本想好好做點什麼」的時刻，總是在育兒生活裡被打斷，然後我會不小心在心裡冒出一句：「我今天到底做了什麼？」
我好像什麼都沒做，但又好累。
以前的我很在意「產值」。不論是工作、生活、甚至育兒，我都會想：「今天有沒有什麼進展？孩子學會了什麼？我完成了什麼任務？」如果答案是沒有，我就會焦慮，覺得好像白白浪費了一天。尤其當我看到別的媽媽分享孩子會數數、會寫字、會唸出ABC時，我心裡不免冒出比較的情緒，然後回頭看看自己今天只是陪孩子在地上玩小車子、看他一遍又一遍地倒水再倒出來、搭積木搭一半又打掉，覺得：「這些到底有什麼用？」
但慢慢地，我開始感覺到，那些看似「無用」的時刻，才是我們最真實的日子。
